独步天下,吾心自洁,无欲无求,如林中之象。

【魔佛】过活

入坑时间尚短,看文不多而且挑着看的,第一次看文看到真的有种心如刀割的感觉。你直接拿刀捅我,我可能还死得痛快。你拿刀子割我,我是生不如死想死死不去。这篇文里面连绝无仅有的糖都是苦的。记忆中上一篇看到这种有杀子情节的还是“阿修罗是没人要的孩子”。这大概也是我喜欢质辛的原因。

之所以觉得这篇文震撼,是因为它撼动了我对天之佛的看法。之前我一直认为质辛对天之佛是恨之入骨的。天之佛诞下魔子让中阴界去处理,后来又对圣魔大战不闻不问让厉族奸计得逞,借刀杀人这招用得特别溜。我觉得血傀师骂的楼至伪佛骂的真的太对。每每想起魔族的悲剧我就会对这个人物恨得咬牙切齿,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原本我以为天之佛不亲自下手,是怕弄脏了自己的手,但是现在想想建造罪墙的时候他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还介意再多杀一个吗?可能就是他不得不杀,却不忍心。如果没有这些仇恨,这两个人是否就能够好好相处?毕竟是那么相像的两个人,不是外貌,而是一些特质。两个人都是高高在上,自尊不容侵犯,到最后都选择最极端的手段去解决眼前的问题,一个为了清白,一个为了尊严。

剧中质辛说的牵挂,我以为是佛元的牵引让他说出这种话,可现在想来,毕竟是生他之人,是否真的不曾有过一丝牵挂?天之佛在最后对质辛说出了忏悔的话,虽然质辛仍然是失忆的,但他在恢复记忆之后就不用再追逐这段仇恨了,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喜。在质辛的回忆里面有天之佛的影子,可能牵挂真的有过,却不知道天之佛的死对他来说是悲还是喜了。

如果把天之佛摆在爱恨的天平上面,那我的天平是往恨倾斜的。他欠质辛和十九的,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但他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不过今后我会记住他的一点点不忍心。

文的最后一人点一把火,与其说是自杀,我觉得更像是杀死对方,然后自己陪葬。杀子和弑母哪个罪孽更深?反正都得坠入无间地狱,但沉沦路上有你相伴,足矣。


莫折木辛:

*质辛x楼至。私设架空ooc,至佛双性设定,母子,两人最后有...请注意防雷

*糖里有刀,刀里有shi,shi里有毒,慎入

*片段灭文,它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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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他十岁的时候,他被他的养父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是个漂亮的男人,有着云绸一般的发和光滑的肌肤,他不是很白,肤色比自己要略深一点,五官精致柔和,却有一种犀利的视感,让人觉得他的眼角眉梢,都是凝结的凇花,漂亮,但寒冷。

他从来都不笑,也不会跟缎君衡一样会牵着他的手,将他抱在怀里。

质辛不明白,自己活得好好的为什么父亲会突然把自己过给别人,还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但他还是跟着这个人走了,没有任何的理由。

看着眼前脏乱的一片,质辛淡淡的皱了下眉头。灰尘,污垢,蜘蛛网,还有卷边的破旧墙纸边大片的霉斑,无一不彰示着眼前这间不足七十平的房子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过的事实。抽抽鼻子,他踩在门槛上的脚往后退了一步,表明了他的态度。

楼至韦驮没有在意身边小小孩子的动作,一双沉水般的眼将房内扫过一遍后也没有惊起半点的波澜。质辛仰起头看着他依旧端着那张隽秀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想去拽一拽他的衣袖,但就在伸出去的手即将触碰到他洁白的袖口时,他往前迈了一步,躲了开去。

没有回头,没有任何的言语,他就好像身边没有多一个人的存在,自顾的将袖子挽起来,着手收拾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收回连线头都没能碰到的手,长长的眼睫轻轻的眨了一下,质辛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趁着这个他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人背过身时逃走,他只是站在那,默默的看着。他有问过缎君衡应该怎么称呼这个带他走的人,哥哥叔叔还是伯伯,但是缎君衡只是淡淡的勾着嘴角,安抚一般的笑了一下,和他说

“让他来做决定吧。”

微妙的回答。

细瘦修长的手拧着抹布,落下的水哗啦啦的溅在了盆里,质辛看着他在布满灰尘的桌子上抹出了一道水痕,揩出了这张桌子原本有的红木色,活像一张棺材板,但质辛还是觉得,这个人的脸更像是棺材。就算用的是再好的木料做出再精致的样板,也始终掩盖不了它埋葬了一切生气的本质。

 

02

 

“吃饭了。”

听到这不高不低的一声,质辛放下了手中的笔,慢悠悠的走到茶几边坐好,看着上面摆着的菜倒胃口的翻了翻眼睛。

“除了青菜豆腐你还会做什么?”

地方不大,没有多余的所在做饭厅,他们平时就把菜摆在茶几上吃,虽然有点麻烦,但是无所谓。他们之间没有称呼,连最简单的一声喂都没有,反正这个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自言自语就是和另一个人说话,也不可能是对第三个人说的。

这个男人做饭非常的糟糕,完全没有他的外表看上去那么美好,煮饭要么夹生要么就是和粥一样稀烂,做的菜,淡就算了,还非常的素,一点荤腥都不会放。

他信佛,本来就不大的房间里硬是开辟了一块出来摆放他的佛台,上面供奉着香烛和花果,日日夜夜的点着一根檀香,质辛嘲笑他,说他是个苦行僧,毕竟寺院里的和尚过的比他好多了,偶尔呷两口酒,还能偷偷的吃几口肉。他不回话,好像没有听见一般,就只是一直盘着手中那串三十六颗紫檀木串成的佛珠,一颗又一颗,一下又一下,默念着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孩子还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总不能餐餐都是青菜豆腐,白菜茄子。

楼至韦驮抬起他长却不甚卷翘的睫羽,在质辛有些惊讶的目光下破天荒的打破了每顿两菜一汤的惯例,端出了一个小碟子出来,摆在了质辛的面前。

碟子里是一个荷包蛋,香油煎的,外面焦了,可说不定里面还是生的。

“吃吧,吃完了上学去。”

他淡淡的说,端起饭碗来,竹筷子拨着一小口的白饭进嘴里,缓慢的咀嚼着,味同嚼蜡。质辛的视线在他放空眼神的脸上和面前的碟子里来回几下,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用筷子拨开那个荷包蛋,分成两份,夹了一边进碗,然后一口包进了嘴里。

“...”

“…你是在煎炭吗?”

后来,质辛每天早上去上学的时候,玄关的鞋橱上都会放着一瓶牛奶。

温的,有点淡淡的甜。

 

03

 

今天学校布置了一项作业,要写自己的母亲。

别说母亲,质辛就是连自己的奶妈都没见过,他一直都和男人生活在一起,父爱都没弄懂又被带到这个冷淡的人身边,上哪写母亲?

举着作文本,上面还有些幼稚的字体写着题目,我的母亲,但是下面却是空空白白的一面。质辛有些不耐的皱着眉头,说

“这怎么办?我可不会写这个。”

他本来以为楼至韦驮会一如既往的,用他那疏离淡漠的语气告诉自己,那是你的事,可是这次他想错了。看着这面空白的作文本,那双沉水一样的眼里第一次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楼至韦驮放下了手中的佛珠,拿过了他的作文本,直接就把那一面撕了下来揉成了团,然后跟他说

“你不用写了,我会和你老师联系。”

他说完,又拿起他的念珠,跪在了佛台前,念着他的心经。

看得出来,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虽然外在他并没有表现,但是这个行为这句话,就足以证明了。

其实这篇作文,质辛大可以编出来,但是他没有。故意拿着空白的作文本来问他,就是想看看他会给自己什么样的回应,会跟自己说什么。要的只是他转来的一面,开口的一句话。质辛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情绪会忽然转变,也不明白,这到底戳中了他哪块的心伤。

紧皱的眉宇之间,压抑着他不愿意诉说的心绪。

质辛没有再打扰他,而是默默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后面,看着窗子外面漆黑的夜空,想起了离开时他嘴里念到的那一句心经。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04

 

除了吃饭了、上学去这两句话,楼至韦驮通常不会主动和质辛说别的话。他们之间的话很少,一天不会超过十句,互动也很少,除了管教。

男孩子很皮,又特别是这个年岁的男孩,质辛自然也不例外。虽然话少且冷淡,但楼至的管教很严,不容许质辛犯一点点的错误,简直就像是佛门的那些清规戒律,而大概生来反骨就多别人一茬的质辛当然不可能乖乖的遵守,并且在他惹了事被罚跪在佛台前不准吃饭的时候,他还要呛两声,非要把在一边拿着戒尺的人气得一尺子打在他手心上才知道痛。

“再有下次,两尺。”

说完这句,楼至拿着戒尺出去了,留着质辛一个人跪在那,捏着拳头将疼的龇牙咧嘴的脸转向了一边。

总有一天他要把那把破戒尺给掰断。

恨恨的想着,隔了一道房门,他听见了玄关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

出门了?

偷偷的站起来,揉了揉跪麻了的双腿,质辛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偷偷的向外面看着,真的是空无一人。想起来黑色十九说今天要送他一样东西,质辛当即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搓搓被打红的手掌心,算着来回的时间,溜出了门。

等他冒着生命危险和黑色十九碰面了之后,他当然是第一时间问他的这个义兄带了什么好东西给他,黑色十九没说,拿了一个纸包给他。

“这是什么?”

打开来一看,质辛对着这绿油油的两片叶子迷茫了。

“这是昙花的叶子,插种得当,仔细照料,可以长大开花。”

“我要这东西干什么?”

翻了两个白眼,质辛本想还给他,但是手刚递出去,就又收了回来。

“怎么了?”

垂下眼想想,质辛抬起头问黑色十九

“你会种吗?”

吱呀一声打开门,质辛看里面灯没开,断定楼至还没回来,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太差。摸着黑进去,他把门关起来伸手去摸电灯的开关,但是按了两下却没有亮。

嗯?

“不用按了,停电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质辛一大跳,手一松端着的东西就往下掉,他赶紧捞住抱紧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完蛋了。

呲——

一点火光在漆黑的厅堂里亮起,质辛看见他用右手的指尖捏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柴,慢慢凑近了身子点着了茶几上的一根白色的蜡烛。

淡淡的硫味飘散在四周,他甩手熄灭了燃烧着木梗的火光,在袅袅的白烟朦胧中,问

“干什么去了。”

一根蜡烛照耀的光距有限,他的面容就靠近最明亮的一圈,明明是那么漂亮让人眷恋的容颜,却偏偏要摆上满脸的冷漠。质辛看着他,听他这么问,没有回答,只是往身后的黑暗中退了一步。

一眼扫去,楼至没有再追问,他拨弄着手上的佛珠,说

“跪着去,三个小时。”

没有再和他呛声,质辛径直朝他的房里走去,一步刚跨进门,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到了在那沉默着盘珠子的人面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就贴着那根蜡烛。

楼至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那是一个小小的花盆,里面插着两片绿叶子。

“什么?”

质辛垂着眼睑,指尖轻轻的拨过那长长绿绿的叶子。

“昙花叶子,说是养得好能长大开花。…给你的。”

淡漠的眉眼微微的扬开,他的心上眼中是掩不住的一丝讶异。 可是垂着眼的质辛没有看见。

转身要去跪着,质辛方迈出脚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小小的疑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送这个给我。”

质辛转过头,看见楼至正看着自己,琉璃一般的眼眸里映着飘摇的烛光。他低下头,说

没有为什么。

楼至冲他挥挥手,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默与淡漠。

质辛还是乖乖的跪在了佛台前,没有再抱怨。

那天夜里,他不知道自己跪到了几点几个小时,因为到后来,他就倚在佛台边,沉沉的睡去了,但是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的时候,入眼的,是那个从不贴近自己的人,安静的睡颜。

为什么?

因为为什么。

 

05

 

家长会这种东西,一直都是广大学生最头疼的问题,学习成绩优异的尖子生或者听话的孩子估计要好一点,父母回来也就说些继续努力这样的话,但是像质辛这样在班里闹腾,揪女生辫子脱男生裤子,打架打个不停的孩子,家长会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从前缎君衡去开他的家长会,回来顶多拧着他的脸皮笑肉不笑的威胁两句,也就是不给糖吃不给出去玩之类的,但现在落到楼至手上,质辛暗暗的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走到尽头了。

家长会的通知红单子交到楼至手里,质辛默不作声的坐在一边吃自己的饭。

“我知道了。”

质辛今年十一岁,马上就要升上六年级准备毕业考了,是要去认识一下他的老师们。

很想告诉楼至他不去也是可以的,但质辛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扒着饭碗问了一句

“你以什么身份去?”

说完他就后悔了。

一年多的相处,质辛已经明白了他和自己的关系始终是他不愿意提及的禁区,他从来不会喊自己一声,就算是一个名字。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表明了他对于自己的不承认。

不承认和自己有关系。

他们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在一个屋檐下,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相处方式在过活。

难以言说的落寞滋味在心里蔓延,交杂着一点无可言明的怨怼和委屈,苦的喉头发涩。

质辛搁下碗,那边楼至端起碗,对他说

“你不要管。”

转头看去,那个小小的花盆正放在窗台下面,避免直接照耀到太阳光。拿回来这么久,质辛没有管过它,一直都是楼至在照顾,虽然没见过他费心,但可以看出它还是被养的很好,已经抽杆了。

没来由的觉得好了很多,质辛把头转回来准备继续吃饭,这一转头,恰好就看见了坐在旁边的人夹了一筷子菜,看样子像是要往自己碗里放。

两个人都愣住,一双筷子尴尬的在两个人之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质辛眨眨眼,端着碗将碗口凑到了他的筷子下面。

其实质辛最讨厌吃豆腐,平时不会抻一下筷子,但是今天他吃了半盘。

 

06

 

十二岁,就如同以往的每一年一样,除了换一个坐一天的教室,换一套写着不同年级的教科书,每餐吃的还是青菜豆腐,白菜茄子,每天早上,玄关鞋橱上还是放着一瓶温牛奶,什么都没有改变。

开学不过第二天,质辛就被领回了家,理由是他在学校打架,而且把同学打伤了。轻度脑震荡,左手手腕骨折,还被拉开嘴巴塞了一嘴的粉笔。

楼至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摆弄着质辛带回来的花,几个月过去了,花长得挺好,要换个大一点的花盆了。

“质辛在学校把同学打伤了,麻烦您过来一下,在人民医院。”

撒着水的手狠狠一颤,从指缝中流下的水滴落在地板上,一滴,两滴,滴了一滩。

“我明白了,马上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扯了张面纸揩干净地上的水,急匆匆的往医院赶去。

这种事,少不得就是对方家长的一顿臭骂加指点,顺带威胁下还有下次就怎么怎么样。质辛一直不发一言沉默的站在墙边,小小的脑袋仰得高高的,不服且桀骜。楼至低着头,同样以沉默面对着对方家长,他既不为质辛反驳一句,也不为他道一句歉,表情淡然,好像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对面也被他这态度给弄得没脾气,商量了一下后续赔偿又被说了一顿之后,班主任要求他把质辛带回家。

“怎么会生出这么没教养的孩子!”

临走时的一句话,让楼至停下了脚步。质辛怒火中烧的朝说出这句话的妇人瞪过去,一口气噎着就要过去,被楼至一把抓住了手。

这是他第一次牵质辛的手,一点也不温柔,力道大的几乎要将他的手骨捏断。

牵着自己的手在发抖,包在自己拳头上的掌心有着些微的汗水,质辛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拿他那双愈长大就愈发深沉的眼冷冷的看了一眼妇人,转过身跟在楼至的身边走回了家。

“跪下。”

咬着唇,质辛把头撇过去,腰板挺得直直的,不愿跪下。

拿来那把让质辛恨得要命的戒尺,狠狠的一下打在了挺直的脊梁骨后,木器抽在身上发出了极重的一声钝响。质辛闷哼了一声,咬紧了牙关。

“你跪不跪!”

又是一下狠狠的打在身上,他扬起了脑袋,咬牙切齿。

“不跪!”

这把戒尺在他身上打过了很多遍,拿着戒尺的人也让他跪在佛台前跪过很多次,但从没有哪一次,这把尺打在身上这么的不留余地,这个人,这么的生气。他放弃了平日里的淡漠冷然,也放弃了平淡的语气,每一句,每一下,都夹带着他深深的怒意。这让质辛感到陌生,又委屈。他不跪,死也不跪。

他越是倔强,打在他身上的戒尺就越是狠厉。

“打伤别人你还有理了是吗!”

“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就不能本本分分的做人呢!”

“如果你是这样顽劣不堪不服管教那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

因太过用力打下的戒尺不受控制的脱手,砸在了地上,一句话,让质辛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来惊讶的看着他,他没能收住手,一巴掌扇在了孩子幼嫩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质辛依旧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抬起手背碰了碰被扇了一耳光的脸,愤怒的眼里盈上了委屈的泪。

“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只知道将所有的事都怪罪到我的头上!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他!”

从来都没有对自己大声过的孩子突然的怒吼让楼至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浮虚的往后退了两步。他扶着门框,看着质辛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的模样,扇了他巴掌的手在隐隐作痛。

“是他先来惹我的!他说我没爸没妈你知道吗!他说你非男非女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只知道怪我让我跪下拿着那把破戒尺来打我!你承认了,承认我是你生的了?如果你根本不想要我你大可以在一开始就掐死我!要么你现在就打死我!”

幼稚的孩童之间总是有着幼稚的恶言恶语,对于针对自己的话,质辛通常会骂回去,或者揪着人衣服领子随便给几下就算数的,但是这次不一样,他说的不仅是针对自己。

“听说那天来给你参加家长会的人长得很漂亮,他没说是谁,不过你一向不是没爹没妈的吗?那他是你爸还是你妈啊?”

“...你说什么?”

“非男非女的,你该不会是个怪物生的吧?”

一手揪住这个敢在自己面前放肆的人的头发,质辛没有浪费唇舌多解释一句,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当下直接就按着他的头让他的脑门撞向了水泥墙。

撞破他的头,让自己看看他是不是人头猪脑,打断他的手,让他不敢再指指点点,拉开他的嘴巴倒进一盒粉笔,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说话。

质辛感到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

而现在,他觉得委屈。

他没错。他没有错。

在泪水溢出眼眶的那一瞬他与楼至错身而过,还是少年瘦弱的肩膀撞过那无力垂在身边的手臂。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摔得震天响,趴在床上抹去了软弱的眼泪,发誓再也不哭,在疼痛中昏昏沉沉的睡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是被背后的火辣辣的感觉给痛醒的,那几下抽的着实不轻,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后背肿了一片。

只是再疼也比不了心里的委屈和不甘。

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动作没有动,质辛眨了眨眼,想着就这么将就着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在他闭上眼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了一点冰凉的触感,带着滑腻的脂膏,一点点的在他的伤痕上抹开。

动作很轻柔,跟白天打下来时的力度简直是天上地下。

质辛诧异的睁开眼,没有出声。静谧黑暗的室内,他细细感受着背上轻柔的抚摸,每一下都让他疼痛无比。

有什么东西倏然滴在了他的背上,是冰凉凉的一滴,两滴,渐渐汇聚在了一起,再从他的身上滑了下来,没入了身下的床单里。

质辛屏住了呼吸,听见了他的身旁,有人在小声的哽咽,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见。他缓缓的闭上了眼,装作从来都没有醒过。

这一年,或许还是有些什么改变了的。

阳台上的昙花被移去了更大的花盆里,招摇的叶片上落着数滴没滑落的水珠,质辛在第二天看见的时候用指尖点了一点,放进了嘴里。

咸的。

咸的发苦。

苦中他又有点心酸的觉得甜。

 

07

 

十三岁,他考上了附近最好的一所中学,但是却是最差的班。他有本事考得更好,但他不想。家里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不曾有过变化,每天两菜一汤不沾荤腥,那盆昙花长得很好,看来今年应该能开花了。早上的时候,质辛拿着空牛奶瓶,说

“不要再给我喝牛奶了,喝得快吐了。”

楼至对他的态度还是那样的冷淡,但是冷淡中却又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和以前不一样的感觉。他说他不想喝牛奶,第二天就没有再看见牛奶。

换成了中午饭时桌上的一个荷包蛋。焦得跟炭一样。

十四岁,他初二,跟学校里来班上找事的混混打了一架,下手不狠,但足够威慑,虽然他自己也没少挂彩就是了。当他拎着书包准备偷偷的溜进房间的时候,在阳台上浇花的楼至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鬼祟,喊住了他。

嘴角破了,脸上青了一块,袖子下的手臂也被刮伤了。衬衫领子上的纽扣被拽掉了一颗,露出了他代表性征的喉结。

没有让他去佛台前罚跪,也没有再抽出戒尺打他,就只是拽过了他的衣袖,拿出药箱来找出了个创可贴,撕开了啪的就贴上了他破了的嘴角边。

红花油的味道冲的辣眼睛,质辛皱着眉头往一边躲,被轻轻一巴掌拍在了脸上。

“别动。”

柔软的指腹点着药油,在他脸上那块淤青上轻轻的揉着,他抹的很专注,质辛看他看得也很专注,就连他眼睑上每一根睫毛,都看得很仔细。

当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就在质辛关了灯假装睡着了躲在被窝里偷偷玩手机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门之隔的客厅里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每个男孩都有个想要保家护亲的渴望,所以在确定那应该是某个不长眼的小偷还是什么摸进来的时候,质辛静悄悄的爬起身,准备将那个小贼擒下。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出手,那个小贼就已经被逮住了。

逮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楼至。他出手很快,动作利落而狠,招招到位,跟平日里优雅端庄的举止完全不相符。质辛站在门后没有出去,透过一丝门缝,他听见楼至跟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谁派你来的。

 

08

 

十五岁,初三。因为初二时的一战成名,质辛的身后跟随了很多的人,慢慢的,他也走上了混事的道路,不过他不会跟其他混混那样无端端去欺负人一样就是了。他学会了抽烟,抽的是十块钱的中南海,一开始他只是吸在嘴里又吐出来,后来,他学会了过肺。楼至闻见了他身上的烟味,看见了他中指与食指间一点淡淡的黄。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质辛回家的时候,给他泡了一杯浓茶。然后质辛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第二天去学校抓紧时间睡觉,别说抽烟,厕所都不去。

十六岁,勉勉强强的考上了高中,依旧是最差的班,五十个人里面有三十个都是学校里的混混。狭路相逢勇者胜,质辛打了两个月的架,几乎是天天带着伤回去,终于在班上打成了一片。

楼至依旧不对他的所作所为发表任何看法,就只是每天晚上拉着他坐下,手上的红花油在掌心里搓热了后揉在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脸上。

“我不想念书了。”

看着眼前依旧漂亮如旧的面孔,质辛这么说了。

“我想出去闯荡。”

眼睫颤动两下,手上的动作顿了又继续,楼至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将药收好,回了房,关上了门。质辛走到他的门外,慢慢的靠着他的房门坐下,后脑勺抵着门板,掏出了口袋里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却没有点上。他坐在他的门外,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简单的收拾了东西,质辛不知道房里的人有没有醒,只是在他的门外,低低的说了一句,我走了。

他走到玄关,要打开门的时候,身后的房门开了。转过身,质辛看见那个一直淡漠如水的人走到阳台上,从已经打了苞,要不了两天就能开花的昙花上剥下了一片花瓣,放在了手上的一个小锦带里扎紧了。他拿着这个锦袋走向质辛,在质辛的注视下将东西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他上前一步,闭上眼睛,额头抵上了即将远去的孩子的额上,轻轻的念着

南谟薄伽伐帝 。鞞杀社。窭噜薜琉璃。钵喇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也。阿啰喝帝。三藐三勃陀耶。怛侄他。唵。鞞杀逝。鞞杀逝。鞞杀社。三没揭帝。莎诃。

听他念了这么多年的经,质辛一听就知道他在念什么。

这是药师咒,消灾免难,祛病却苦,护持身心安康,得无量福慧。

闭上眼,质辛将手里的锦袋攥紧了,跟他说

二十岁,我一定回来。

 

09

 

十七岁,他在外面摸爬滚打,凭借着出色的身手和那张讨女人欢心的脸,成功的脱离了马仔的地位,往上爬了不少。再后来,在一次行动中,他瞧准了时机救出了老大,少年英雄,做了堂主。

老大叫邪九世,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化名,他原名天之厉,道上混了多年,曾经有一个做警察的宿敌,但后来不知所踪了。在一次相当庞大的反黑行动中,对方的首领为了解救人质,甘愿拿自己前去交换,天之厉大喜过望,挟持着人进了深山,而等他们找到山里面去的时候,一个人都不在了。

天之厉不见了,道上多了一个叫邪九世的。那名拿生命做赌注的反黑警察,也就此失去了踪影。

质辛点了一根烟,靠在空无一人的卫生间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十四岁的时候从楼至的房间里翻出来的,楼至一直都没有发现。他打开这个小小的记事簿,皮质的封壳下夹了一张照片,他抽出来,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工整的警服,漂亮的面孔上一双精致的眉眼如同凝冰的凇花,可望而不可及。

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质辛想着,将照片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他的心脏。

那里,还装着一个小小的锦袋,里面有一片已然枯萎的昙花花瓣。

过了两天,楼至韦陀收到了一个信封,他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上面的人不是他,却是一个足以让他震惊到手都颤抖了的人。

有些他不愿提及的往事,又重新被人揭开了。

 

10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缎君衡坐在家里,面前放着一杯他刚刚沏好的热茶。很久没有和养子通过电话,缎君衡很高兴。

“为什么你当初要把我交给他。”

指尖被玻璃杯里透出的温度烫了一下,缎君衡敛了脸上的笑容,收回灼烫的指尖,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需要告诉我,不需要问其他。”

眨了眨眼睛,缎君衡在电话这头苦笑了一下,跟他说

“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好不好,就好像你十岁之前我每晚都会给你读的睡前故事一样,我保证你很有兴趣。他应该没给你读过故事书吧。”

“...什么时候。”

“就现在,回家吧。”

十八岁,这个晚上的天气很不好,夜风凉飕飕的吹开他没有合紧的外套,吹得心口那块儿一片冰凉。此起彼伏的枪响声在耳边砰砰的炸着,质辛喘着气,靠在水泥管堆的后面,看着天边上被乌云遮掩的月亮,满头大汗的笑了一下。

今天是他的生日,如果按照身份证上写的来说。十岁之前,是缎君衡给他过的生日,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可能也会有。十岁之后,他就没过生日了。每年的今天,他坐在茶几边上,等着能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但是等来的还是一如既往的青菜豆腐。失望了一次次后,他也就不期待了。

仔细想想那每一个令人心酸的生日,质辛苦笑了一下。当他明白了一切后,他再也不会埋怨为什么那个人从来不给他过生日了,因为他本来,就不该出生。

“你记得当初你问我,你要叫他什么时,我给你的回答吗?”
“你说要他去决定。”

“近十八年前,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反黑行动,警察这边领头的,是一位非常年轻,却非常有能力,而且对于对方有着相当了解的人,他行事果断,手段非常厉害,而他的对手,是已经在道上将他公告为宿敌的,天之厉。”

“这些我知道,后面呢。”

“后面我想你也知道了,行动成功了,但是天之厉最后挟持着警官进了山,两个人都失踪了。现在的邪九世就是当初的天之厉,而那个警官,却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但是,我见过。”

明显的想买个关子,但是质辛并不准备给他的养父这个机会,他不说话,也不问,就默默地坐在那喝茶。缎君衡等他半天不见他问,着急的问他

“你就不想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吗?”

质辛淡淡的扫他一眼,将楼至的高姿态学了个十成十。

“那你想不想说呢?”

缎君衡,败。

“警官失踪了十个月后,有一天,我的上司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交给了我。我抚育了他十年,好不容易把这个臭小子拉扯了那么大,忽然就有一个自称是他亲人的人来了,要从我这将他领回去。”

“然后呢?”

“然后?然后还能怎么办?我只有将这个小子交给他了啊,谁叫人家是亲的呢。”

“你怎么就能确定他是亲的?”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不得不相信。”

“什么?”

“十月怀胎,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低低的念出这句话,质辛抬起手捂着心口,掌心与心跳之间间隔了一层衣物。那里,放着他的眷恋,和他的厌恶。

 

11

 

家里的昙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楼至这天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外的孩子,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他打开抽屉,在里面翻找着唯一记载了他过去生平的见证,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心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垂着眼,挺直的背脊一点点的佝偻下去,恍如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一般,靠在了床头边。

他的双眼无神的看向那边佛台上燃着的一根线香,手上机械的拨弄着那三十六颗紫檀木佛珠,一颗又一颗,一下又一下。

他在心里算着,算着孩子离去了多久,算着据他所说的回来,还有多久。

质辛今年应该已经十九岁了,他离家,也已经有三年了,除了那张照片,他没有传一点消息回来,楼至就连他现在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一阵心惊肉跳,楼至捂着心口,忽然涌上来的惊慌感让他茫茫然不知所措。他颤巍巍的站起身,一步三晃的扑通一声跪倒在佛台前,双手颤抖着合十,念着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佛经,可是念着念着,他就忘了下一句该念什么。

心烦意乱的重复着卡住的那一句,就在他觉得心乱如麻都要爆炸了的时候,一阵幽幽的清香,从他的窗口,随着夜风吹到了他的身边。

烦躁的心,忽然就平静了。

是花开了。

他睁开紧闭的双眼,站起身,扶着墙慢慢的走到了花边,看着在月光下绽放开的白色花朵,想起了质辛端着这盆花回来的那一个晚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送这个给我。』

『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没有亲手放弃那个孩子?为什么在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没有选择其他的道路?为什么决定了不要与他有任何的接触最后却又做不到?为什么在他远离了自己后,还是忍不住要想着他呢?

没有为什么。

 

12

 

质辛走的第四年,这一天,楼至接了一个电话。

“我要回来了。”

手一颤,电话从手心里掉了下来,楼至愣了几秒过后才反应过来,又重新放在耳朵边上听。

“还有十五天,我就二十岁了。”

楼至眨了一下眼,开口的第一声,听起来有点沙哑。

“不是十五天。”

电话那头的质辛一愣,没能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十五天,是十四天,刚好两个星期。”

没有追问为什么,不过转瞬,质辛已经明白了,他在楼至看不见的某处笑了一下,说

“好,十四天。”

十四天,两个星期。

在第十四天的夜幕降下的时候,质辛满身是伤的回来了。他坐在家门前的楼梯上,平复着粗重的呼吸,掩藏在黑色衣衫下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而崩裂,透过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散发出锈甜的血味。他咽了口口水,年轻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汗津。

他想起了高一那年,他接连打了两个月的架,每一天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青紫和伤痕回家。那时他也是这样,先坐在家门口平复一下呼吸,再悄悄的开门进去。他不希望被楼至发现他身上有伤,但很神奇的是不管他再怎么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那个人还是会发现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痛。他怀念那辣眼睛的红花油在他热乎的掌心里贴上自己肌肤的感觉,怀念在他专注的为自己上药的时候,自己能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那种感觉。

想想自己现在身上遍布的比多年前不知道重了多少倍的伤,质辛笑了,因为他又想起了那一年,他在学校把同学打成脑震荡,楼至回来抽了他一顿戒尺,但是晚上他却又偷偷来到自己房间为自己上药的事。

那天夜里,他哭了,苦咸的泪水打在了自己带伤的后背,疼的自己都快死过去。

如果他现在看见自己这幅模样,又会不会再一次,偷偷的哭呢?

正在想着,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质辛有些惊讶的转过头去,入眼的面孔还是那么的漂亮,五官还是那么精致,这么多年了,岁月似乎将他遗忘,没有在他的身上增添一丝痕迹。而他看来的目光,好像也如从前那般,若一潭沉水,冷,且淡。

质辛对着楼至说

“我回来了,还算准时吧。”

晚上八点,第十四天,还没过去。

楼至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主动地朝他贴近,将他架起来,扶着他回家坐下。

“好黑,你都不开灯的吗。”

“停电了。”

他说,呲的一声划亮了一根火柴,点着了茶几上一根白色的蜡烛。质辛闻着火柴燃烧释放的那股刺鼻的气味,看着他甩手挥灭了火种,端出药箱来。就好像以前做的每一次一样。

无力的靠在沙发上,伸来的纤瘦双手一颗颗的解开了衬衫纽扣,露出了几乎将整个身躯都包裹住的纱布绷带,昏暗中的白色上,洇开了沉沉的红晕。

那一根蜡烛的光距有限,就好像质辛当年抱着花往后退入黑暗里一样,楼至偏过头,背着那一点微弱的烛光,不让自己的脸显露在那一点亮堂里。

在绷带没有包的很厚的地方,质辛感觉到了那一块的皮肤上有一点水水的凉意,他还来不及惊讶,就听见楼至低低的跟他说

“你…你的伤很严重,我没办法给你换药。”

总是永远沉着冷静的盘着珠子的指尖就抵在他的身前,质辛抬手握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朝他的脸摸索去,轻声问他

“你哭了吗。”

掩藏在黑暗中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滑落,滴滴无声,楼至躲开了孩子摸来的手,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下一秒,他就被眼前的质辛紧紧的抱住了。

他抱得那么紧,那么贪,好像这次抱住了,他就再也不要松开手一样。

鼻前轻嗅,熟悉的檀香味中掺着一点清香,那是昙花的味道,就和他胸前那个锦袋里的花瓣一样的味道。

花瓣枯萎了,但他抱在怀里的人,却花容艳姿,半分不减。

没有推开质辛,楼至轻轻的将头靠在孩子的肩膀上,在鼻前萦绕不去的血腥气味,让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心痛的滋味。

第一次,是质辛十二岁的时候,他在半夜走进孩子的房间,看着他背上一条条一道道被自己打出来的伤痕,想着他对自己吼出的话,心里疼的快要死掉。

眨了一下酸涩的眼,一滴泪水落进了质辛的领口,贴着他的脖颈,滑下他的心前。

揩去眼角的泪,怕加重了他身上的伤势,楼至轻轻的将他推开。质辛牵着他的手,说

“我饿了,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了,青菜豆腐,白菜茄子,什么都好,弄点吃的给我吧。”

点点头,他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面粉,水,合成一团面,他沉着一双眼,不停在案板上揉着面,直到将面团揉软。擀面杖擀开薄薄的一层,一截一截的叠起,再用锋利的刀刃切开一刀刀的细面。

质辛安安静静的坐在茶几边上,面前一根蜡烛燃烧了刚刚好一半的时候,楼至端着碗过来了。他将面碗放在质辛的面前,竹筷子整齐的摆在碗上,坐在了对面。在这一点熹微的蜡烛光下,他第一次,对眼前这个已经二十岁的孩子,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说

“质辛,生日快乐。”

泪水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唰的就流了下来,质辛赶紧低下头去,缠着绷带的手颤抖着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热汤面着急的往嘴里送去,他不说一个字,只是在那狼吞虎咽的吃着这一碗面,一边吃,眼泪就一边往面碗里掉,咸的他嘴里都发苦,苦的他心里都泛甜。当满满当当的一碗面逐渐见底的时候,他看见碗底的面条下,放着一个荷包蛋。色泽金黄,没有焦。

他笑了一下,三两口就解决了剩下的面条和鸡蛋,汤都喝得精光。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对面坐着的楼至还是淡淡的笑看着他,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美得不真实,像是一场梦。

他问

“我的生日礼物呢?二十年份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你给吗?”

“你不后悔?”

“不后悔。”

点点头,他说

“给,今晚你要什么,我都给。”

 

13

 

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楼至的身上,质辛勉勉强强的被他扶着进了房。扶着人的先一步坐在了床上,质辛随即朝他压去,抱着他将他压在了床上。在他终于能心满意足的与身下的人紧紧贴在一起十指交扣的时候,质辛感受着对方胸口下传来的心跳声,忽然很想哭。

他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除了缎君衡养育他的那十年,他在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样的人身边,没有拥抱,没有亲吻,连手都没有牵过,唯一的一次,还是他拽着自己回来领罚,手骨都要被捏断。

他小心翼翼的将一个浅吻印在那凉薄的唇边,问道

“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一切了?”

“你已经知道了,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有些事,我总是希望能听你亲口说。”

身前的衣服被濡湿了,泛着腥甜的气味,那是质辛身上的血,透过纱布沾染到了他的身上。他侧过头,一滴眼泪恰好在他侧头的一瞬滑落眼角,没在了鬓发里,如同质辛当年倔强的在眼泪滑落的一瞬与他擦身而过,他也倔强的不愿让人看见他的泪水。

但是质辛是知道的。

舌尖舔去他眼角边滑下的泪痕,质辛咂咂嘴,苦的要命。

“你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先为你开头。舍去他们都知道的那一部分,他挟持你进了山,然后呢?”

他眨眨眼,抽回手,解开了身上的衣服,质辛按下他的手,接过他要做的事。天气不凉快,他穿的不多,在他全身赤裸着将身体展现在质辛的面前时,他开口了。

“然后,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没有灯光,没有蜡烛光,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子外的月亮投来了一点惨白的黯淡。借由那一点黯淡,质辛分开他并拢的腿,幽沉的目光从他的脸上一路往下,然后问

“这,就是你厌恶我的原因,就是你从不愿与我靠近的原因?”

他转过头来,含泪的一双盈盈的眼看着质辛,里面却没有多余的情感,是千百次质辛在他那里领略过的,淡漠的滋味。

“我发过誓,这一辈子要投身于我的职业中,哪怕是牺牲我的性命,我也一定完成我的任务。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那样的事。”

这副身体他没有瞒过别人,可知道的人都愿意为他隐瞒,渐渐的,他也就忽略了一些事。深山的那两天,发生了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没有办法接受的事,所以他逃走了,隐藏了自己的行踪。等他以为他可以回去的时候,命运又再次和他开了个玩笑。

他发现他的肚子里,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那是耻辱,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质辛直直的看着他,嗓音有些喑哑,还有些颤抖。

“你可以打掉。”

“如果可以。我可以为了反黑任务献出我的生命,但我不能为了一个屈辱而死去。”

话音刚落,质辛一拳砸在了他脸边的床上,崩裂的伤口往外汩汩的冒着血,晕开了深色的花朵。却没有说话。楼至看着他阴沉的双眼,继续说道

“我找了人去处理你,但是没想到他没有做,而是将你交由了别人抚养。十年,整整十年后,我才知道。”

“将我重新领回去有什么用途?看着我不会徒增你的厌恶?”

“如果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最好的就是他厌弃你找人杀了你,最坏的,是他会迎你回去,接管他的一切。”

“所以你是来监视我的?”

“这是我能做的所有。”

他已经不可能再重回他的队伍,不可能再坦然面对曾经的同伴们,他能做的,只有看着这个孩子而已。他的严加管教,就是不希望质辛最后走上一条他不愿意看见的道路,但最后,还是没有任何的用处。

“你真狠。”

冷冷的说完这一句,质辛松开手,想要起身,却被身下的人拥住,将他的头按在了颈侧。

“怀胎十月,你不知道,每一天…”

“你都生不如死。我知道。”

抱着自己的手更加的用力,像是要将自己揉进那一腔骨血中去,质辛听见他哽咽的声音,说

“但我还是活下来了。”

质辛一怔。

“我骗自己打下你的风险太大,但其实是我做不到。你始终在我腹内,是我的肉中肉,魂中魂,一天天的看着你成型,我煎熬的恨不得自杀,但是…我想看见你的模样…”

他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衬衫领子,质辛仓皇的视线不知道该看去哪里,才能不让眼中的泪落下。

“等你出世,我本想亲手结束这一切,可我下不了手…我下了不手…”

他那么小,那么脆弱,脆弱的看起来随时都能死去,当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咧开嘴笑了的时候,楼至明白,他做不到,他下不了手。

“送走你的十年,我每一天都跪在佛前,不停的念着经。我是罪人,不仅男身产子诞下宿敌的孩子,还亲手…送我的孩子去死…”

八十八佛大忏悔,他念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每念一次,心中的罪恶感都只增不减,一次一次的加深。第十年,在他偶然得知孩子没死,还好好的活在世上的时候,他再一次的,陷入了煎熬之中。

“监视你是不假,另一面,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我不想你与黑道有染,所以我对你严加管教,只可惜…最后,你还是走了这条路。”

长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泪水,质辛对他说

“我是你的耻辱,你应该杀了我。”

按在他脑后的手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如同每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时一样在他的背后轻轻的拍了两下,他听见那哽咽的声音中又夹带着一点苦笑,跟他说

“你是我的耻辱,却也是我在世的唯一,仅剩的全部。”

“不管你学好学坏,正道也好歪道也罢,不管我爱你不爱,不闻不问还是严加责备,既然你在我身边,日子总是要过活的。你要在我身边活下去,我给你我的所有。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我的全部。”

质辛哭了。

他抱着身下的人,泪水决堤一样的往外涌,哭的嗓音嘶哑,恨不得将他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他不再倔强的要遮掩自己的眼泪,十二岁时发的再也不流泪的誓言被他忘得干干净净,这是他应该得到的。

“我活不长了。”

又哭又笑,质辛这么跟他说。

“我捅了那个欺负你的人两刀,但是可惜没直接捅死他,反而被他的手下追了两个星期。”

 “我本来不想回来,反正我死在外面你也不会知道,但是…我想见你。”

每一天,他都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想起家里的他,想起阳台上的那两株昙花,想起他做的那令人倒胃口的青菜豆腐。他拿手捂着心口,捂着他的眷恋,一次又一次的从鬼门关打了一转回来,就为了撑这十四天,两个星期。

 “嘘…”

有些尖细的指尖点在他的嘴上,他面对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着。手背抹去泪水,楼至对他说

“你不要怕,我会陪着你。”

 

 

14

 

如他所想一般漂亮的身体在他面前柔顺的打开,摸上手的肌肤如同蚕丝一般的滑腻,质辛将自己埋入他的身体,感受着包裹自己的那应当熟悉的温暖。手掌握着他的腰,指腹下是曾经孕育了自己的所在,他忍不住用拇指摩挲着那一块皮肉,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就在层血肉下待过。

楼至用一只手温柔的摸着孩子的脸,明明早已不是离家时那纤瘦的少年身躯,下巴上也长了些许的胡茬,甚至能操控着他的身体,但他还是觉得,这个在自己身上放肆的人,还是那个抱着花回来的孩子,还是那个在他的腹中,闹腾的他不得安生的婴孩。

 

如是等一切世界,诸佛世尊,常住在世。 是诸世尊,当慈念我。若我此生,若我前生,从无始生死以来,所作众罪。若自作,若教他作,见作随喜。若塔若僧,若四方僧物。若自取,若教他取,见取随喜。五无间罪,若自作,若教他作,见作随喜。十不善道,若自作,若教他作,见作随喜。所作罪障,或有覆藏,或不覆藏。 应堕地狱,饿鬼畜生,诸余恶趣,边地下贱,及蔑戾车,如是等处,所作罪障,今皆忏悔。今诸佛世尊,当证知我,当忆念我。

 

他嘴里念着经,另一只手无力的垂在床榻边,却还在拨着他那串佛珠。质辛停了一下,问

“念这个做什么?”

八十八佛大忏悔文,质辛也听他念过无数次。

 

我复于诸佛世尊前,作如是言:若我此生,若我余生,曾行布施或守净戒;乃至施与畜生一抟之食;或修净行,所有善根;成就众生,所有善根;修行菩提,所有善根;及无上智,所有善根。一切合集,校计筹量。皆悉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过去未来,现在诸佛所作回向。我亦如是回向。众罪皆忏悔,诸福尽随喜。及请佛功德,愿成无上智。去来现在佛,于众生最胜。无量功德海,我今皈命礼。

 

有些迷离的双眼眨了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下虚掩着一双眷恋的眼,他说

“人伦悖道,这是罪。我为你诵大忏悔,希望这等罪责,由我一个人来担就好,我本来就是罪人,不多这一项。”

质辛听了,伸手将他手中的佛珠夺来,在他的面前扯断了绳子。

三十六颗在他手中盘了数十年的檀木珠就这样洒了一床,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弹起又滚向了四周,质辛对他说

有罪,我来担。

“我要你的手抱着我。如果你是罪人,那我甘愿沉沦在罪人的怀抱里,你所有的罪,全部由我来担。这是我要的,我说过,我不后悔。”

低下头,质辛在凑他极近,低低的声音很轻。

“你记得那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要送你昙花吗?”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一个吻点在他的嘴角,质辛问他

“我送你昙花,只为了你,那么你现在,愿不愿意为了我,抱着我呢?”

垂下眼,楼至笑了。他的笑,就如同质辛送给他的昙花一样,月华之下,纯洁的近乎妖娆。他抬起手臂,将质辛抱在了怀里。

“为你,愿坠无量。”

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包沾着血的烟,质辛叼了一根在嘴里,楼至划亮一根火柴为他点上。这次,他没有甩手熄灭了那在燃烧的火柴梗,而是直接将它扔在了一旁。

一张纸随着风轻飘飘的从床头边飘下,落在了快熄灭的火上,火光里,质辛看见那是张皱皱巴巴的作文纸,空白的一面上用幼稚的字体写着四个字:我的母亲。

他笑了,喷出一口烟,低头吻上了搂着他脖颈的人,扔下的半截烟点燃了飘扬的窗帘一角。

灼热的风中传来一阵清香袭人,那是他养在家里的昙花开了。

(完)

===

有毒,我承认。写了整整两天,写的自己也很压抑。本来想清明节发,想想还是不要在那个扫墓大刀里掺和了。

对于佛妈和质辛,我一直觉得很揪心,所以这篇文真的就是自己的无敌ooc脑洞合集了。别再管什么天下大事,平平淡淡的待在一起生活,就很好,哪怕天天吃青菜豆腐,鸡蛋焦成炭。

关于文中可能会觉得违和的各种bug,请各位无视了吧。

我知道佛妈剧里不是女的,不是怀孕生下来的质辛,和质辛不算母子,但这篇文我就是要这么写,就算被骂死,我也不改。强硬。

(另外,这一对居然没有cp名都没有tag的诶....我做第一个打魔佛的!)
这cp冷到自己割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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